|
重新看一次紀錄片《石頭夢》,片中淡淡的哀愁,以及小人物身上的悲歡離合,在在令我感動。
這部片紀錄外省老兵——劉必稼的故事,我自忖來自一個閩南漢人的家庭,從小在台北城市長大,沒經歷過國仇家恨,沒有住過眷村,沒有原住民血統,凡此種種,似乎都阻礙了我與這部紀錄片情感的對話。它所給我帶來的感動,勿寧像是從毛細孔般點點滴滴透出來。
直到三月底的某一天,媽媽很罕見的從桃園打電話來花蓮,她問我,四月的清明連假有沒有要回家?我告訴她,研究所功課有點忙,又還沒買到火車票,有點不想回家。這時電話那頭,媽媽聲音變小了,最後要我多買東西來吃,吃東西的時候不要省,看書別看太晚等等。當天晚上,我想著她那越來越小的聲音,突然好想回家。也想起紀錄片中這一段對話。
導演:陳耀圻先生幫你拍片的時候,你在坐火車,那時候你在想什麼事情?
劉必稼:我都想大陸,到大陸,回家。
如果劉必稼是塊石頭,這部紀錄片叫做「石頭夢」,那麼這塊石頭到底夢見了什麼?現在我知道,他一直做著同樣的夢─回家。「回家」,原來是一句共通的語言。
「回家」是一份多麼難以言喻的心情,而且,家越是回不去,那份沈重越是說不出口。我慶幸,我活在一個平和的時代,想回家時,只要幾個小時的火車,就可以回到家,我知道了,《石頭夢》這部片子深深感動我的,就是─「回家」。
導演胡台麗說:「兩代之間以石頭串連的意象在我腦中日漸明晰之後,我開始尋找可以將全片題旨貫穿的聲音。就像是溪流和海水從遠古時代便一直沖刷石頭……」,《石頭夢》以劉必稼的晚年生命為題材,以石頭將他與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阿興連接起來,我們看見沉默安靜的劉必稼,也看見在河床地上躺在石頭上抽煙唱歌的阿興,兩塊石頭,沒有點破的核心其實是「回家」。
劉必稼想著他湖南老家,家�堣鬙嬰漱F,只剩下弟弟及一群生活無著落的親戚;阿興離開嚴謹、規訓的軍人生活,回到花蓮老家,除了擔起養家的重擔之外,最喜歡的就是到海邊看看海、撿撿石頭。劉必稼的妻子死了之後,吵著想回湖南老家靜一靜,兒子阿興不能理解也不能諒解。
在阿興身上,我也看到阿興世上的親人─媽媽,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不懂為何劉必稼還會想回大陸。阿興已經沒了媽媽,不想要這個陪媽媽半輩子的人,離開這個家。
如果人生是條蜿蜒的河流,夢是載著記憶的河水
《石頭夢》一開始,風吹著小窗子的白色窗簾布,八十多歲的劉必稼熟睡著,好像在做一個夢。不知道劉必稼夢見了什麼,但隨後出現的畫面,是砲聲隆隆、飛機呼嘯而過、偉大領袖站在司令台上校閱文武百官的歷史資料片。片中出現的人,只有偉大領袖是有名字的,其他的人,開飛機的、填大砲的、拿軍槍的、赴戰場的,通通沒有名字,而是一張張相似的臉孔,他們是為「偉大國家」完成「偉大使命」的一份子,只是單位、編號、領袖意志力的延伸……。
跟著劉必稼一樣來到台灣的軍人,若不是陳耀圻選了他,若不是胡台麗找到他,這樣的軍人、這樣的一生,平凡常見得沒有人會稍加注意。
國家要了他的前半生,卻不要他的後半生。年輕時被抽壯丁,離開家人、故鄉,來到陌生的國度,國家答應要帶他們回故鄉的,然而一晃眼,已半輩子過去了。和許多老兵一樣,劉必稼有苦難言,就在台灣某個角落,委屈的活了下來。
紀錄片中沒看見劉必稼夢醒,下一幕跳到他牽著小孫子的手,要往田裡去了。我滿足的看著這個畫面,長輩牽著小孩的手。有些主題帶來的感動,是無須任何技巧的,長輩牽著小孩的手就是屬於這一種。
在花蓮,我教的是二年級的小朋友,二年級,每天到學校的路上,如果遇到班上的學生,他們都喜歡牽著老師的手,一起走進教室。紀錄片中的老人,牽起孫子的手,走在阡陌之間,這時,劉必稼何嘗不幸福呢?對一個半輩子穿著軍服的老兵來說,幸福總好像在夢中,能得到滿足的現實,就是這塊可以安歇不再流離的土地,和親人牽著手,在土地上散散步吧!
《石頭夢》的尾聲,劉必稼的妻子過世了,八十多歲的他,於是吵著要回大陸老家,說他要休息一陣子。
大家都安慰劉必稼,說不要回去老家,因為他那兒所有的親人,包括改姓劉的繼子、媳婦和孫子,還有當年老伴帶過來的幾個現在已經嫁人的女兒,都在台灣。站在子孫輩的角度想,他們確實不能明白,為甚麼大家都那麼孝順,他還是吵著要回大陸老家「休息」?
八十多歲了,前半輩子跟著軍隊東奔西跑,劉必稼沒有喊過苦,後半輩子在花蓮貧瘠的土地上揮汗搬運石頭、下田種稻、早出晚歸,也沒喊過想休息,怎麼會在妻子死了後,老淚縱橫的喊著,「想休息一陣子了」?
最後,導演胡台麗為我們解開了謎團,原來,外表似沉默老牛的劉必稼,因為睹物思人,想先離開這個環境。子媳們當然不懂,劉必稼的妻子對劉必稼有多重要,或許遇上她,是他這輩子唯一的快樂的時光了;或許,那個躺在窗戶旁風拂過的下午,睡覺的老人,心裡不一定只夢著回家的夢,也念著那些日子─部隊放假的時候,來到田裡,看著寡婦帶著五個孩子,在田裡幹粗活,他二話不說,把一袋袋四五十斤的肥料往身上扛,扛著身上的,其實是快樂的負荷。
當採檳榔歌的歌聲響起,劉必稼夢見的,不光光是國仇家恨、故鄉人事,也許我們都把生命想得太沈重了,躺在窗邊午睡的老人,或許夢見的是年輕時與心上人相遇的甜蜜。
如果人生是條蜿蜒的河流,夢是載著記憶的河水,那些不擅常用言語表達的記憶,就留到夢裡吧,夢是載著記憶的河水。
如果,生命一定要有一種觀點,那麼劉必稼的觀點會是什麼?
胡台麗提到,2005年2月19日這部紀錄片在花蓮慈濟大學和村落首映,劉必稼第一次觀影,不斷地拭淚。映後請他發表感言,他站起來只簡短地說了三個字:「太苦了」,就激動地再也說不下去了。
「太苦了」這三個字,已經涵蓋了他的生命,我們沒有經歷過這種生命之苦的旁人,怎麼有資格去妄自解讀?
如果,生命一定要有一種觀點,「太苦了」可不可以做為一種觀點?我們看見的「部份」(紀錄片呈現出來的影像)與生命長河的「整體」,兩者間的距離有多遙遠?
劉必稼生命中不同角色與不同場域的轉換,從中國大陸湖南鄉下的小孩子,變成為了國家生死存亡而被抽壯丁的軍人,從熟悉的原鄉,來到陌生的異地,從外省人、軍人,變成退伍後的平民百姓,從小孩變成大人,再變成丈夫、養父、爺爺的轉換,從孤單一人變成有妻子再變成鰥夫的轉換…。這些生命中的轉換,顯現出怎樣的「同一」與「多重」?
劉必稼生命中「顯現」出來的氣質,陳耀圻導演形容為「他可以作為大多數沉默的、生長於農村的中國人代表。」他的養子阿興則認為劉必稼「像一隻陌生的老黃牛。」然而透過這些「顯現」,那些隱藏在背後的「不顯現」,可能更訴說著貼近人味的故事。
如果,生命一定要有一種觀點,那麼這份觀點應該就是,「生命何止只能有一份觀點」,而每一份觀點都呼應著生命。我們看他人的故事,感動的其實不只是故事所流露出來的訊息而已,而是我們自己被柔軟的心。就像河水,沖刷過每一塊石頭,在生命的河水裡,我們彼此唱和、呼喊。
影片片名:石頭夢/導演:胡台麗/攝影:李中旺/剪輯:陳博文、劉春秀/片長:七十九分鐘/發片日期:2004年
本文刊載於2007年人本教育札記九月號,頁105-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