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異的拖曳效應:「一盞燈」讀後[1]

2004/10/21

丁乃非

中央大學英語系

 

總的來說,我對成人教育、社會教育、草根教育、基進學習、女性主義等等論述的搜尋閱讀及理解能力主要來自於由1986年開始投入的自主工會運動。它也使得移植應用歐、美知識成果的窘境沒有發生在我身上,因為台灣任何一群為自己具體生活難題掙扎出聲的人們都彰顯了這一個特定社會歷史時空的脈絡特徵,而沒有任何一種方法是能移植適用的。因之,人文社會科學的專業,只要落實地面對特定群體,在地辛勤工作,掌握住認識的方法,經年累月地磨鍊描述詮釋與有效協助的能耐,在地知識的豐富與獨創性是必然會發生的。(「一盞夠用的燈」,150頁)

 

閱讀夏林清的「一盞夠用的燈:辨識發現的路徑」(以下簡稱「一盞燈」),對於我這種八零年代美國學院比較文學批評訓練出身的人來講,熟習又陌生,近似又不同。夏老師「一盞燈」中提出來的連串「敘事探究」方法,以及這種方法所回應的現實與知識的困境,讓我想起兩位很重要的女性主義文批家。一位是已故來自美國維津群島[2]的Barbara Christian,她曾經在一次演講中批判八零年代美國女性主義在學院建置化的過程中,對於法國女性主義理論過度崇尚,竟轉而要求她用所謂「法國女性主義方法」來「搞」美國非裔女性書寫,就好像法國女性主義不是在她們自身的歷史社會土壤脈絡中因應有機的性別政治問題而生發出來似的。學院女性主義文學批評要求Barbara Christian將這種「法國女性主義理論」抽離脈絡如法炮製,就她看來,偏廢也抑制了美國本土少數族裔女性主義文類特有的,貼著地皮蛇行的,在故事敘事當中「做理論」的另類理論搞法。這種不被認為是理論的「故事敘事」,不被看成具有普遍知識效力的文類,Barbara Christian以為應當重新被看待與珍視。[3]

 

我視自己與學生們的努力是一種企圖,企圖在被粗暴快速工業化與國家機器力圖現代化之社會機制所壓縮承擔、扭轉糾結著的生命經驗中,進行觀看與敘說的突圍求生與結盟發展的雙重策略,而在觀看與敘說的協作關係中,尋找再現的詮釋面目與能引導自己行動向前的方向。我認為這是一種集體關係與共享知識的創作,因為我們努力地辨識與探究自己與他人的可能性─協作地發展─在台灣特定歷史時空中演化轉進的社會過程。(「一盞燈」,147頁)

 

而另一位也在美國來自印度的馬克斯主義/後結構主義/女性主義者Gayatri Spivak,則在最近的一本關於比較文學之死的書裡頭,積極關切著像比較文學等人文學科在自由主義全球化的時刻,到底還可以有甚麼樣的作用?她以為在此刻,美國源自二次戰後的知識移民潮,重視文本細讀卻以歐陸、英美為核心軸的比較文學(著重於英美、歐陸各國之間的比較)唯有和早已具備跨(人文、社會)學科訓練,又強調踏實的語言學習,卻因為源自全球冷戰結構而政治保守的亞洲研究(Asian Studies)聯手。但是,另一方面,也應當和正興旺的,以新移民為主體與對象,因依賴自身的移民身分認同反而忽略認真的語言學習,卻有強烈的以多元文化政治以及社會運動、社會介入為目標的文化研究這個新興領域,結成盟友,甚至可以三者結成更為強而有力的新的人文知識生產複合體。[4]這樣的複合體,未來目標之一是透過嚴苛的非強勢語言學習(學習南方發展中國家、地區的語言或是方言,而不是過去殖民國家如歐陸等國的已然國際通用主流語言)以及細緻認真的閱讀方法,製作訓練與全球自由主義資本潮流相背相左的「慾望」。任何知識、社會,以致世界的改變,要素之一就是不一樣的「慾望」,這是文化和意識形態爭奪的領空,而人文學科,很重要的一環也就在透過閱讀故事-這種最日常熟習的一種敘事她者(們)的「慾望」的方式-去照見、看見(用夏老師的話語),以致於慢慢知道、認識,讓渡也變易自身原本「自以為是」,自以為自然的慾望。(看到她(們)的慾望-想像之物質條件、具體情境,政治經濟的,歷史社會的;學習何以不同,又且可以不一樣;而不再是過去的人文主義教育,將自身隱含的菁英階層利益、閱讀價值與道德判斷視角,加諸於故事而後不斷重複讀出應和既得利益的所謂普世價值)。Gayatri Spivak在這裡提出的導向南方國度政治經濟歷史社會脈絡的她者(們)慾望與情境的細緻閱讀與想像,加上嚴苛言語訓練的方法,和Barbara Christian強調去注意,以說故事為主要敘事形式的高度發展國家中少數族裔文類,因為後者就是一種貼著地皮蛇行的在地化理論,兩者的說法異曲同工。這兩種說法,呼應著「一盞燈」裡頭的「行動中認識」為軸線的辨識發現路徑,可以說是不同時空脈絡下積極創新的「知識行動連帶模具」。嚴苛的語言訓練,在「一盞燈」裡,似乎可以類比成為組織與團體的集體互動過程,其中不斷的互動與交涉。而細緻的閱讀,與自我敘事的「敘事探究」,「視筐分析」又頗為近似。

 

任何行動的再現也只是一種詮釋,所訴說的故事只是眾多可能性中的一種。(Schön,1991: 頁248)(「一盞燈」引文,147頁)

 

過去10年,在協助與推進學生或在職工作者實踐能力往前的路途中,我的確一再體認到台灣這個特定環境中,「敘說自己」的強烈動能(「一盞燈」,147頁)

 

一個人「說自己」的行動本身也可以成為反觀自己的素材,因為敘說文本與言說行動本身即承載了說者的視框(frames of seeing)、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與自己和自己、他者與世界之關係方式(ways of relating)的訊息,當言說行動未展演表達之前,這些訊息未必是全然地被言說者所覺識的。(「一盞燈」,142頁)

 

近似的部份來自故事,作為一種有意義的行動、行動者與事件,經歷一番轉化的工作過程,成為言語,有序的放置在特定的敘事時空框架流程當中(亦即,再現)。這種有序的置放(再現),可以回過頭來閱讀分析,在重述或閱讀的時候,讓說故事的人(narrator)得以作為作者(author)而非只是第一人稱主角(如果故事是關於「自己」的話),後設地重新看待那個暫時性(因為還有其他的故事)完結(因為故事化了)的特定語言行動(故事可以如是看待)中有如她者的「自己」。細看這個「自己」到底如何被「再現」的,用甚麼樣的方式被再現,也就是說,「作者」在某一特定的時刻,如何再現「自己」的。如何再現,又可以引伸出其他相關連的問題,例如,如何再現以及再現所營造的意義效應,兩者之間的各種辯證。這種暫時、局部、故事化的「自我敘說」同時也可以成為與他人互動、討論、發生關連、引發他人的回應故事的一個物件。在這兩個層次:作者閱讀「自己」的故事,以及,他人閱讀作者關於「自己」的故事,這兩種過程期間,故事已經可能發展各種意義的變易、分岔、歧異。這些變易的可能與不可能,一方面取決於故事本身的語言使用和敘事方法,但也決定於這個故事敘說的時空與閱讀的當下,它(故事),還有我們讀者,各自的時空人際、政治經濟、歷史社會的結點和脈絡。

 

其實,當人文社會科學專業介入社會既存現況中發揮作用時,它的作用歷程在社會影響的本質上就是進入了不同社會力量交互作用較勁的爭鬥場域。認清這一層,專業工作者就不會天真無邪地自以為是,他對專業知識與方法發展的看法就不會受限於某個特定社會的知識生產的體制與主流的論述說法。在這個階段中,田野調查的方法,組織與抗爭方法的發展及為了自主工會組織發展和工人學習而設計進行的教育與訓練方案均以十分草根的方式,一步一腳印地發展著(9)。(「一盞燈」,141頁)

 

「一盞燈」熟習又近似的感覺來自故事作為一種敘事文類在人文社會學科的有用,以及部份使用它的方法。故事成為一種媒介性質的物件(mediating object)讓互動的多方得以有憑有據的進行溝通與協商。但是,故事本身也蘊含了多方的角力折射,以及角力折射的更大權力場域。閱讀故事的不斷脈絡化過程,不論是「作者」對於自身記憶(過去)時空的重新脈絡化理解,或是集體閱讀討論時的當下脈絡,作為故事再現的重要「現場」的時空,這兩種脈絡的交錯重疊成就了過去與現在的當下此刻,兩者之間的一種複雜的連續又斷裂、相同又不同的關係。而在集體說故事、閱讀故事的過程裡,不同的連續與不一樣的斷裂可以討論,也可以成為媒介不同個體之間的關連性的起點。於是,夏老師的提問,也是「一盞燈」極重要的關切面向,就是如何在一種集體的,而不只是個人的(專業的或私密、私人的)閱讀過程,一種再敘說和閱讀的過程,如何啟發起動主體能動和集體行動的可能性,並將之連結到社會介入的位置,與其他位置處境的弱勢得以相互照見,發展有機的互動聯繫-照面、協商、互動、改變、介入,轉進而改變現狀。這是我閱讀到的,「一盞燈」所說心理輔導專業可以大不同於既定個人主義式的輔導適應主流社會的專業化走向的另一條徑路,也就是「生命方案」與「社會介入方案」的扭合。不是個人去適應社會,而是集體自我變化地介入社會、改變社會。當然,過程裡頭,個人與集體都改變了。「一盞燈」的「社會介入方案」與「輔導適應社會」的專業方法,立基於非常不同的知識論。就「一盞燈」而言,知識領域本身,也就是「心理學知識與方法」,必須進入故事成為要素之一,專業知識的發展歷程與歷史,必得扣連到「人與社會的發展」(132頁)的具體政治想像。(這裡的政治不是政黨政治,而是社會運動的政治,社會作為錯宗權力場域的政治;想像一點也不虛空反而標的出它的故事性以及它從回顧迎向未來的特質)。這也就是論文前半部份描述的,台灣從政治高壓的五零年代直到2002年輔大心理系30週年慶的會議,愈趨專業化的學院體制在社會政治經濟劇變中,個體如夏林清老師的生命軌跡和她的種種集體經歷。「一盞燈」以個人的生命歷程敘事,敘說了台灣學院體制一個專業學科的一偶,也折射了台灣過去二十年的社會大變動,小社運集體如何成為大變動中自覺又不斷自我創構轉進的一股動力。這種不斷轉進的力道,好比宇宙中任何旋轉的「小」星球一樣,都足以因著結構拖曳效應,「會扭曲三度空間和時間形成的『結構』,對四周時空造成怪異的拖曳作用」[5]。

 

愈來愈覺得,我其實參與在一個以實踐行動生產知識的社會歷程中。當你投身在一個實踐歷程中一段時日之後,你會發現當你需要對別人說明你做了什麼,又發生了什麼時,你必得敘說一個複雜的故事時,你實已立基於在地脈絡化的知識之中了。由實踐知識的觀點來說,任何一個實做的案例均是獨特的,即便當許多實作者的陳述,聽起來像是陳腔式的知識複製,看起來實作者也未能有意識地介入到問題情境中,推進一個細微的變化歷程(他可能較粗糙簡化地對待了生命現象的細緻辯証之處),但任何一個實際案例的現象場中,都發生與蘊含著在地脈絡的與生命現象變化相關的知識;對認同於專業發展實踐的工作者而言,能磨鍊出對複雜人類現象中細微動態之生命經驗的詮釋理解能力,而這些理解同時又是可以轉化成適切到點的協助行動(有許多讀來擲地有聲的論述分析,是無法轉化成行動被實行出來的),正是知行合一的實踐知能。(「一盞燈」,138頁)

 

偏處社會與學院一偶的人文學科如何作用以致能朝向介入、撼動世界看似既定的走向和對抗持續鞏固中的既得利益集團(跨國財團、大國家/家國主義、自由主義全球化)?Gayatri Spivak的說法:訓練逆勢的語言和閱讀習慣,滋養逆勢走向的慾望,才能夠有另類的想像和慾望的能耐、原料、素材。人文學科果能動搖慾望和想像的方向與常模,就已經撼動到維繫資本主義全球化的一個重要時空結構(也是消費市場賴以維繫的身體感知)。夏林清老師的做法:訓練包括自身的心裡輔導(個人主義)專業者成為自我另類想像、連結弱勢位置進行不斷轉進相互改造的動力機器-人(cyborg),進而啟動組織化的集體介入社會方案,觸發改變社會的「怪異的拖曳動能」。過程裡頭貼著地皮蛇行,於是專業知識領域和體制共謀的權威一軸因為徹底的歷史脈絡化,而彰顯其中必然的各種大小不等的社會作用力。專業就是(一種)權力的折射運作場域,不再表演著超然中立或是天真無邪的特權。專業的天真又中立的特權性質,當然來自對於權力作用的故做不知,尤其不看也不能去看弱勢位置如何處在各種權力穿透卻又將之挪用轉化的可能。新的、舊的機器-人(類),看似走在各大(家國以致全球)體制作用力場內(force field)的同時,選擇靠近、進入小集體。在歷史的縐褶處,綿密編織的夾層裡,硬是了得的見縫插針埋樁工作,不停轉進的力道持續發揮著以小博大、怪異的結構拖曳效應。

 

年輕時,鑽入體制隙縫,

一路找伴尋路。

三年前的一個夜晚,

突然見到自己佇立於廣袤黑暗中;

獨自穿越蒼茫大地的恐懼,

剎那間溶解回到無邊的暗夜天地之間。

生命在世,即無退路,

釋放還原了的恐懼,

在佇立獨行之際,迎風

撲面而過!

「千年暗室,一燈即明」

心燈如豆,夠用即可。

為什麼只需夠用的一豆燈?

因為這幾年的我,早已嵌卡在

綿密編織的結構層中。

在社會結構層的隙縫中,

撐出個夾層,

讓殘軀散魄有個喘息遊走的空間,

是我日以繼夜的工作。

夾層隙縫僅足容身,

結構牆垣密實堅硬;

「光」僅需照亮得到手足可觸之處,

如豆心燈映照著的是

往縫�奡※w埋樁的功夫。(「一盞燈」,133頁)

 


 

[1] 這是一篇閱讀對話,因為原文給予我的啟發,希望儘可能延展出聯想的來路,鼓動讀者回去看原文,發展另一些對話可能。

[2] 美國維津群島U.S. Virgin Islands, 1917年被美國從丹麥買來,根據美國情報局網站,其人民雖是美國公民,卻不享有美國總統投票權。Dependency status: “organized, unincorporated territory of the US with policy relations between the Virgin Islands and the US under the jurisdiction of the Office of Insular Affairs, US Department of the Interior”; suffrage: “island residents are US citizens but do not vote in US presidential elections”, http://www.cia.gov/cia/publications/factbook/geos/vq.html, download 2004/10/24.

[3] 將盡二十年前聽的演講,Barbara Christian 說話鏗鏘有力魅力十足,讓我記憶深刻;她當時的演講題目後來也成為重要的論文:”The Race for Theory”。這裡記憶的是演講而非論文。

[4] Gayatri Spivak,Death of a Discipline,這裡當然屬我極為簡化又片面,為做此回應文的重述。也必須說明,Spivak此書的描述分析對像是美國而非其他地方的學科建置的歷史與現狀。儘管,她的話語加上全球學術生產鏈的結構體-美國作為此結構的金子塔頂端-使得她的文字也可能在某些國家、地區發生有些類似當年法國女性主義論述在美國(以及跟著美國走的其他地區)的霸權效應,亦即,成為抽離脈絡的指導綱領。

[5] 聯合報2004/10/23,A13版,「地球旋轉扭曲時空首獲證實」。「美國航空暨太空總署(NASA)物理學家沙拉蒙說,地球旋轉時,實際實際上也在扭曲時空,越接近地球,扭曲越厲害。這種對時空的扭曲也叫結構拖曳效應。」又,「帕夫利斯把這種情況比擬為一個圓球在糖漿之類的黏稠液體裡旋轉,球體轉動時會帶動四周的糖漿,黏在糖漿上的東西也會繞著地球轉動。因此,地球旋轉時也會拖曳四周時空,使地球附近的衛星軌道為之改變。」